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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正心论》

作者:绯陌 [文集] 来源:腾博会官网网发表于:2018-01-08阅读:
正心论
 
 
   岁次丁酉,冬月将望,时适余旦夕生辰也。悼古轩主人自秦贺书出关,渡万水,越千山,迢迢兮以为成人之礼。未几礼辄至,乃欣然取之。悼古轩主人者,挚友周梦龙也。余尝闻雅士之交,轻金银,漫财色,而徂来却乎翰墨之间也。今其礼来,睹之果然。卷轴丹墨之外言“丁酉年,南山居士启”,内以行体书之云——“明道”。余乍观而惊之,既而喜,乃喟然而叹曰:“噫!量天下之大,独知我者,惟梦龙矣。”历昔之艰,于本命之岁开蒙,即溺于国史之学,又溺于格致之学,后溺于辞章之学,亦溺于逍遥之学,复溺于功利之学,再溺于三教之学。八年过隙,虽间或身世浮沉,而终开心灵之道,能立一家之言。至于成立,梦龙既一言以“明道”蔽之,切知我也。于是谢而复其明,未料往来之言珠玑肺腑,发世人之心。余感之也良多,故为《正心论》以录之。
 
 
    周曰:“‘嗟尔君子,无恒安处。靖共尔位,正直是与。神之听之,式榖以女。嗟尔君子,无恒安息。靖共尔位,好是正直。神之听之,介尔景福。’某假《诗》语,但望贤弟成立,福泽不息也。”
 
 
    余曰:“感周兄之所言,誓亡负谆谆之教。念兄所惠“明道”,深会于心。虽毫厘纸墨,亦比之千金何其重也。盖知己也莫若此,吾生逢而无憾矣。”
 
 
    周曰:“唏!汝尝知世之三患否?吾不患贤弟之不立,惟患人心不古,世之不乂也。君既明道,可树独到之言乎?君既知心,亦可正世人之心乎?”
 
 
    余问曰:“兹患谓之何耶?愿闻其详。”
 
 
    周曰:“一者,谓‘世人多巧,心茫茫然’也。今太平天下,民生康靖。党民一心,彰复兴之成;百业俱旺,显盛世之象。量华夏之物力,可得无疆之祚也。然世人多溺于巧器,弗堪自已,行事有时,思而无暇。若为文之重文而轻质,华丽其表,败絮其中。至于碌碌靡知所向,而心茫茫然矣。”
 
 
    余应之曰:“心之为道也大矣,与天地并生而作焉。人以灵明造化,通巧智而驭万物,达理性而定乾坤。而人之所以为此者,盖缘善假于物也。是以‘茫然之患’,非巧器之罪,乃人之罪也。夫乔宇者,阳明之弟子也。其才学趣爱与先生同。然后人以‘世人多巧,心茫茫然’断之,后视其成而较于先生,果弗如远甚。何哉?子曰,志于道、据于德、依于仁、游于艺。艺虽固用,而本乎道也。乔氏第得游艺之学,却无道统,其中玄机,自然明了。心即道也,人皆有心,如欲治世,必先治心。意有善恶,而人心固无善恶之分也,且驰善恶而骋之,驾万物以驭之,如此以为主也。然今世人未然咸乎其主,至于事明而心乱,人为物所主,惑矣!”
 
 
    周曰:“斯当如何?”
 
 
    余应之曰:“噫!余常言,‘人贵有自知之明也’。盖‘知’‘行’两者,纵分明之如阴阳,然则化而为一,全乎一体也。知而既行,行则真知。适时其自知患之本出,患即湮灭也。于是毋须躬行之要也。是以吾不患巧器之患,不患人心之患,惟患世人之不自知也。”
 
 
    周笑曰:“然。值世人自知其所患,则患已弭耳。缘乎知行之学,二者原为一事。且叹知则正其心,如此何其易也。而世人惟不自知巧器之患为患,故心茫茫然矣。”
 
 
    余亦笑曰:“且言他者。”
 
 
    周曰:“二者,谓‘贤者其少,乡愿其多’。子曰,‘乡愿,德之贼也。’且《中论·考伪》云,‘乡愿亦无杀人之罪,而仲尼恶之,何也?以其乱德也。’吾察今世相,为老不尊者有之,为富不仁者有之,为少不义者有之,为人不礼者亦有之,乃方会夫子之所恶之故也。又以巧器普于天下,网络速于通达,至于足不出户知百事,谈笑风云一指间。惠及君子,则便利也有加;惠及乡愿,则抱薪也救火矣。而女童与踬地老者事发,其中人心,可见一斑。”
 
 
    余应之曰:“夫‘失道而后德,失德而后仁,失仁而后义,失义而后礼。’今失礼者众,甚矣,远之于大道。孟子曰,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;羞恶之心,人皆有之;恭敬之心,人皆有之;是非之心,人皆有之也。众人之为乡愿者,岂无此四心乎?乡愿亦固有是心也,而贤者能勿蔽耳。心如镜也,镜明则可鉴万物。贤者之心,如明镜;乡愿之心,若锈镜。是故贤者以明镜照世,则荡荡然君子矣;乡愿以锈镜照世,则戚戚然小人矣。是阳明所谓‘致良知’者,犹明心之镜也。吾向闻,人见孺子置于井而心不忍,视饿殍荒于途而悯哀恸。今幼子弃于路而过客失其德,老者踬于道而老者失其智。斯老幼事虽一二,几殒德仪。故余未尝不恨人心之凄凉也。”
 
 
    周曰:“假以心道,又当如何?”
 
 
    余应之曰:“人不知天下黎民,生则同命,死则同归,浑浑然骨血手足也。反谓之曰‘事不关己,高高挂起’,是其愚也大矣。巢之将覆,岂有完卵;皮之不存,毛将焉附?夫人者,天地之心,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。生民苦痛,为我之苦痛;生民安乐,为我之安乐。又若‘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’者,何患乎‘责’耶?实天下之兴亡,即我之兴亡也。故非其责,惟救己也。人之为善,如我之为善;人之为恶,若我之为恶;人之疾苦,皆我之疾苦。视民犹己,视国犹家。是以天下之事,乃分内之事,心之事也。世人若知此,道德何愁不固,正气何患不扬?于巧器所便之乡愿,其实不足惧,惟正气浩瀚,星星之火,可以燎原也。”
 
 
    周曰:“好个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。德之患在人己有别,至于骨肉连心则治本矣。”
 
 
    余曰:“斯遗者何耶?”
 
 
    周曰:“三者,谓‘小人固可恨,君子殊可恨’也!《党籍碑》云,‘公但知小人之能误国,而不知君子之尤能误国也。小人误国犹可解救,若君子而误国,则未之何矣。何也?彼盖自以为君子而本心无愧也。故其胆益壮而志益决,孰能止之。如朱夫子亦犹是矣。’今世之小人不为多,君子亦不为少也。然小人为患,犹可以德遣之,以法治之;倘君子为患,孰可谴治之?”
 
 
    余惊曰:“君之所言,甚是有理,吾未尝思量诸事宜也。昔刘鹗言,‘赃官可恨,人人知之。清官尤可恨,人多不知。盖赃官自知有病,不敢公然为非;清官则自以不恋财物,何所不可?刚愎自用,小则杀人,大则误国!’赃官小人者,自知所为不齿于人,而行有所忌;清官君子者,自恃明德不负其心,而行无所止,至于祸而欣然。真可啼笑皆非也。前明东林之所为,如是而已。”
 
 
    周曰:“小人固不可为,君子固不可不为,赃官固必诛,清官固必留也。清官君子以正心善意而为祸事,然何以免此患?”
 
 
    余应之曰:“‘无善无恶心之体,有善有恶意之动。’人之心无善恶,而意有善恶也。夫君子之心本无善恶,然其意善也明矣,而行事至于患;清官之心亦无善恶,然其意善也明矣,而为事至于祸。岂非惜之也甚乎?其实要乎为之妄否。老氏常言‘无为’之事,非‘无作为’,而‘无妄为’也。夫君子既正其心,诚其意,当有为于世,不可坐而空谈。然世事有所必为,亦有所不为。若必为之事而不为,则小人也;如不为之事而妄为,亦小人也。是以君子以正心诚意为先,尚须顺道而无妄为也。”
 
 
    周乃笑曰:“善。闻君所言,方知心之为道,本乎道,亦顺乎道矣。但望吾等亦有所为,不至空谈也。”
 
 
    余曰:“周兄所言极是,且问答之间,其实教学相长。愚弟亦获益良多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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